2019年11月11日

来自17世纪的朋友圈毒鸡汤

这些箴言虽然距离现在已经三四百年了,我们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名言警句,但对于中国读者来说,17世纪的法国箴言还是非常新鲜的,有强烈的思想冲击力。

它不是孔子那种四平八稳、循循善诱的温和的教导,也不是斯多葛哲人那种安于贫苦、宁静内向的沉思,它更像是一种带刺的箴言,一针见血地揭示了人性的软弱和幽暗。

作者德·拉罗什富科运用的是16世纪的法国作家蒙田开创的写作传统,主要描绘人的道德特征,然后用箴言的形式来评论世人的生活规范。

对人不对己的真话,大家都喜欢

在那个时代,箴言是一种和沙龙文化相得益彰的贵族话语,讲究的是才思敏捷、言辞犀利、不落俗套,用专业的词语说,叫做“机智”(wit)。

机智是一种很高超的文体风格,不仅要求风趣、机警、智慧、似是而非,语言表达还要言简意赅,要在情理之中,又还要出其不意。

没有什么比箴言或者警句更适合机智这种文体风格了,因为箴言经常能通过词语或概念之间的关联实现那种出其不意的效果。这种关联会让听箴言的人期待落空,但同时又能用出乎意料的方式满足听者的期待。

在这些箴言里,拉罗什富科非常犀利地剖析了各种人类行为,和这些行为背后暗藏的动机,尤其是人的嫉妒、虚荣和野心,可以说是一种带刺的真话。所以他的箴言很多人都不爱听。这样的真话用在别人身上是很痛快的,但是用到自己身上就很难忍受了。

也正因为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拉罗什富科在《箴言集》的前言里写了一点建议。

他说,“读者阅读此书的最好办法是从一开始就认为和他自己无关,虽然看上去说的是所有人,但他自己是一个例外。这样一来,我敢保证,他一定会是第一个赞同这些箴言的,也会同意,这些箴言有益于人类精神”。

所以你看,光是给阅读建议上面,他就已经在挖苦人类的通病了,那就是,批评坏事从来是对人不对己。这又是一句带刺的真话。

「道德学家」的朋友圈里写什么

有意思的是,在法国,像拉罗什富科这样的带刺作家,被叫作“道德学家”(moralists)。

法国人所说的道德学家,是社会的旁观者,他们的任务是冷静、客观、真实地观察世态炎凉和社会习俗,然后做出评论,不美化,也不制造乐观的幻觉。

像“多难兴邦”“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种抚慰痛苦心灵的说法,不是完全没有用处,而是太过陈旧,没有新意,所以有时会让人厌烦。成语、谚语、或励志格言的过度使用都难免有这样的效果。

和这种处世箴言不一样的是,真正具有真知灼见的警句格言通常不带有教育的目的,而是想要颠覆常识,它能促进人的思考,而不是让人去仿效,它是有刺的黄蜂,不是翩翩飞舞、人畜无害的蝴蝶。

拉罗什富科的箴言写得非常考究、精致,在当时的贵族沙龙圈的话语环境里,这是必须的要求。

那个时候,也就是17世纪的沙龙,和我们今天的微信朋友圈一样,人多口杂,你一言我一语,没有谁的话是非听不可的,不可能像开大会那样,坐在主席台上,话筒一拽,全体肃静,只听你一个人说话。

那在这样一种众声喧哗的环境下,如果你要别人把目光转向你,注意你,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提高嗓门,要么,就要比别人会说话,也就是言语出彩。

提高嗓门不算什么本事,从古到今,都不是贵族或者上流人士会做的事情。

如果你能做到声音不大,但是言语出彩、说话有分量,用这样的方式吸引别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那就是一种很高的本领了。

他在讽刺的时候,对人性毫无信心

拉罗什富科的箴言和我们今天的微型话语——例如在朋友圈或者微博上面的发言——很像。

不过,如果我们把网上的微型话语和拉罗什富科的箴言做一个比较,就会发现,虽然也不缺真知灼见,但网上的微型写作大多更注重修辞手法,而不是哲理思考。

同时,又因为微型写作的字数少、信息量很小,想要给人们留下印象,光有一般的修辞还不够。所以,有的写作者就会有意无意地用一些偏激、夸张、煽情的表达方式来创作,甚至还会出现一些粗俗和侮辱性的词汇、语句,这种微型写作是具有攻击性的,不但不体面,也不符合文明用语的标准。

但是,拉罗什富科不一样,他在创作箴言的时候,在意的是其中的哲理思考,而他的哲理,主要是来自于他对人性的剖析。

我们可以把拉罗什富科的悲观主义看成是他对于道德问题的谦逊和低调。

他对美德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在用优雅而含蓄的方式避免浅薄的道德乐观主义,他只是想说出关于人性本身的实情。

他既不打算改造人类,也没有提出人类应该把什么当做生活的目标,只是在观察人类行为之后,客观地记下自己的认识和感受而已,而这种认识恰恰是有普遍意义的。

他的《箴言集》用觉世醒人的带刺话语,揭开了人的道德伪装。

拉罗什富科挖苦人性的软弱,嘲笑人类的浅薄和猥琐,揭示人的自私、愚蠢、虚荣、伪善、自欺欺人。但他不攻击宗教,也不攻击王权,他的质疑是相当有节制的,富有自由精神,却并没有脱离贵族的教养和文明规范。

所以,他的反叛和怀疑虽然显得尖锐,但却仍然是在17世纪传统文明的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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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cc

内容编辑:荞木

策划:看理想编辑部返回搜狐,查看更多